潮新闻客户端实习生蔡泓宇记者陆芳
近日，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动画单元，来自法国的2D动画《迷失的露西》举行了中国首映。映后，观众深受感动。影片由曾出品奥斯卡提名动画《我失去了身体》的希拉姆工作室打造，改编自英国儿童文学桂冠作家迈克尔·莫波格的原著《听月亮的女孩》，此前已入选今年第79届戛纳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。
《迷失的露西》是导演奥利维耶·克莱尔首度独立执导的动画长片。6月18日，在接受潮新闻·钱江晚报记者独家专访时，这位法国动画人分享了创作背后1800个镜头、150人团队和一个关于创伤与希望的故事。
1]一个“不可能”的改编
克莱尔毕业于法国知名动画院校高布兰学院，曾参与《小王子》《克劳斯》等项目。《迷失的露西》改编之所以难，根源在于原著小说独特的结构。制片人马克·杜·蓬塔维斯早在2017年就买下了莫波格原著《听月亮的女孩》的版权，却“挣扎了许多年”——小说的结构“几乎不可能被直接改编”。
克莱尔的到来成为转机。他没有追随原著中成人视角的平行叙事，而是做了一个关键决定：把故事完全交给露西。
“在原著中，视角属于其他角色，而非露西本人，”克莱尔解释道。“一旦我们决定要讲述一个关于露西的故事——这在原著中并非如此——就帮助我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：什么该保留，什么可以自由取舍。”
在莫波格的原著中，露西始终保持沉默，故事主要通过成人视角展开。而在电影里，露西变得主动、富有表达力，成为情感核心。克莱尔还将原著另一条叙事线中的女孩米莉，直接带入了露西的世界。
2]1800个镜头：一个人画，一百五十人跟
克莱尔为《迷失的露西》手绘了全部故事板，最终影片包含1800个镜头。他在五六个月内完成了这项庞大的工作。
“我在画故事板的时候，其实没有考虑这个片子要有多少个镜头，”克莱尔笑着说。“因为一个镜头就意味着要花多少钱，但我完全没有想这件事。”
对手绘的坚持，源于他最本能的创作方式。“手绘对我来说是最自然的一种方式。我不需要依赖其他工具，只需要如实讲述我想讲述的故事。我有一个想法，就把它画出来。”
但画出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挑战在于：如何让150个动画师理解他脑子里的画面？
“难点在于很多想法都很抽象，尤其是关于幻想的部分，而这一部分又特别重要，”克莱尔坦言。“我脑子里特别明白，但给别人解释的时候，怎么才能解释清楚？”
他选择用画画来沟通——但依然困难重重。尤其是风和水的呈现，这些元素在影片中至关重要，却极难用动画表现。“我自己可以去画，但我如何让150个动画师跟我一起工作的人，在技术上达成统一？”
3]白发的秘密：创伤、传说与一夜白头
影片中最引人注目的视觉符号，莫过于露西那一头白发。
克莱尔解释，这个设定融合了两个层面。首先是创伤的具象化：“露西在经历中遭遇了巨大的恐怖事件，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。白发让她显得与众不同，甚至有些怪异，恰恰能够体现她所经历的痛苦。我们也常说，人在经历磨难后可能会一夜白头。”
第二个灵感来自影片发生地——锡利群岛的当地传说。克莱尔在实地调研时发现，当地传说中白头发的小女孩是被女巫诅咒的标记。“我把这两者融合在一起，呈现了这样一个醒目、独特的发色。”
而米莉——那个只有露西能看见的神秘女孩——则完全不同。“米莉更加天真，甚至带有孩童的幼稚。在故事中她还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残酷，不像露西那样需要重建创伤后的自我。她像一张白纸，是露西眼中一个理想化的朋友。”
4]两条叙事线，一条情感主线
影片看似有两条平行的叙事线——露西的现实与米莉的幻想——但克莱尔强调，这其实是一条线引导着另一条。
“基本上每一个场景都有露西，没有露西的场景几乎不存在。所以露西是创作的主线，”他说。“米莉的出现，要跟着露西身上发生的事情，看情况才会出现。是露西在引导着米莉这条线索。”
关于影片中自己最受打动的情节，克莱尔提到了露西和米莉交换记忆的时刻。
“我不想直接表现露西失忆的状态——这在动画中很难表现，通常大家会用回放的形式。但对于我们的电影来说，失去的记忆一定在某处，我们要把它找回来。”
在交换记忆的时刻，米莉放弃了自己的记忆，把它传递给露西。露西接收到如此创伤的记忆后，不停地安慰米莉说“没关系”。“这个时刻对我来说非常感动，”克莱尔说。“它鼓励我们如何去面对创伤和困难的时期。”
5]自然即角色：找回童年的眼睛
影片中的海岛与海洋不仅仅是背景。克莱尔亲自去了锡利群岛，“我想亲眼去看，去体验它的氛围和独特的风景。”
在他看来，海岛在原著中“几乎是一个人物”。而更重要的是，这些美好的自然景观承载着一种成年后难以找回的东西。
“孩童时候，我们对美好的事物有很强烈的感受，充满幻想，带着所有美好的体验去接近自然——无论是海、岛、风，还是鸟类，”克莱尔说。“到了成年以后，这种感觉可能就很难找了。所以我努力想要找回这种美好的感受、儿时的体验，用每一个镜头尽可能去呈现自然景观的美好。”
这种视角也决定了影片的美学选择。“当你是个孩子时，你体验自然的方式是不同的，你看东西的方式也不同。实际上，也许只有在你是个孩子的时候，你才会真正去看东西。作为成年人，你失去了那种能力，失去了与自然连接的感觉。”
6]希望观众从电影中看到希望
《迷失的露西》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首映，是克莱尔第一次与中国观众面对面。他感到意外而惊喜。
“中国观众提出的问题，视角都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，”他说。“过往我遇到的问题其实都挺相似的，但中国观众的问题更多是关于影片想传达的内容和意义，而不是技术方面。他们提问时都带着自己的理解和阐释。”
当被问到希望中国观众看完电影有何收获时，克莱尔沉思片刻。
“创作的时候是非常个人化的，尤其有两年的时间，我独自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画，完全没有想过未来会在世界另一头有观众，他们会怎么想。”
“但动画是一种普世性的语言，它可以触达人们的内心，超越文化与语言的障碍。我很希望这个故事、这部影片本身能够打动观众，让大家觉得这不只是关于片中的人物，也是关于每一个观众自己。”
影片的核心主题，克莱尔用一句话概括：希望。
“人们可能会被小女孩的命运所触动，因为她经历了很多残酷的事情。但我想传达的一个重要信息是——充满希望。尽管生活中会遇到很多困难，甚至是创伤，但在这一切之后，我们仍然有希望去疗愈、去重建。即使失去的无法完全找回，我们也可以学会与过去的痛苦相处，重新找到快乐，重新去爱这个世界。”
说到底，就是“永远可以重建和重新开始的希望，以及在道路尽头依然可以找到光”。
而这，或许正是克莱尔用1800个镜头想对每一个观众说的话。
采访最后，当记者问克莱尔是否看过中国动画电影《哪吒》系列，尤其是已经登顶世界动画电影票房冠军的《哪吒2》，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，立马上网搜了一下，然后“哇”了一下。
“我看到过一些介绍，但还没有看这部影片，我相信它一定是引起人共鸣并找到它的观众的。”
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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